POPCAST | 從饒舌小哥到金曲歌王－我生命中的「蛋堡」杜振熙
應編輯之邀，希望我聊聊新科金曲歌王「蛋堡」杜振熙，我自認聽的嘻哈音樂不多，也絕非蛋堡鐵粉，但攤開蛋堡的音樂編年史，從2009《收斂水》到2020《家常音樂》，6張原創專輯某種程度也各自記載了我從退伍後進入社畜人生到自立門戶成為獨立創作者的生命歷程。
你生命中的第一首蛋堡是什麼歌？
「在悠悠揚起的回憶歌聲裡，我忍不住想告訴妳一段，用青春歲月譜寫出來的故事。」熟悉的〈少年維持著煩惱〉前奏口白一出現，所有酸澀苦樂的記憶切片也瞬間從十年前翻攪重現。
圈粉之作：《收斂水》
將葉佳修老師譜寫的校園迎新歌曲〈第一支舞〉的口白巧妙打入編曲骨幹，〈少年維持著煩惱〉是我與蛋堡的初見面。那是2009年的冬天，我甫退伍不久，剛進入一間小公司成為社會新鮮人。雖然歌詞書寫的是17歲少男少女的青春迷惘，但那些諸如：「他了解少年不怕累，老人怕爆肝；不懂人長大愛孤獨，小時怕落單」、「他想複製成熟的樣板，沒想過會感嘆流失的浪漫」各種精湛的對比與對仗，不僅貼切點題我初入職場的誠惶誠恐，也暢通了我對饒舌音樂的刻板黑洞。蛋堡表情一致、清爽別緻的冷靜聲線，更一再刷新我以為嘻哈就是熱狗或大支的那種氣焰喧囂。〈少年維持著煩惱〉收錄在2009年12月的《Winter Sweet》，和同年7月的首張專輯《收斂水》是一年雙胞的姊妹作。
被蛋堡圈粉，從《收斂水》開始，絕對合情合理，一張華語樂壇膽大心細的Jazzy Hip-Hop輕饒舌詩集，〈Hit the Rhyme〉、〈關於小熊〉、〈遇見〉等鬆軟彈牙的弛放節拍非常好入口，把我這種嘻哈門外漢一秒推入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但除了唱腔獨特、風格新穎，蛋堡的作品之所以在嘻哈界獨樹一幟，我觀察他在「專輯概念」這一塊的下筆，深入地沉重，卻淺出地高明。
仔細聆聽蛋堡的每張專輯會發現，他一定編排各式各樣的Intro、Interlude、Outro等Skit過場穿插其中，可能是真實情境錄音或自製的純音樂Beats，這些在一般華語流行專輯不常見的設計，在蛋堡的專輯裡有時甚至比「有唱歌」的曲目更重要。以讓蛋堡入圍第21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的《Winter Sweet》為例，15首曲目中，其實他只唱了4首歌；2011年由日本嘻哈爵士製作人Shin-Ski包辦編曲與製作的《踩.腳.踏.車》，9首曲目也只唱４首。那些沒唱歌的Track反而扮演著「說書人」的靈魂角色，增豔歌詞之外的畫面感。每一首Track既能各自獨立欣賞，依照曲序聆聽也搭載承先啟後的奇幻功效。
提到「專輯概念」，不得不大力推崇2010年與日本爵士五重奏樂隊Jabberloop跨界合作的第三張專輯《月光》。我曾經以為「爵士嘻哈」只是蛋堡掛在脖子上走跳樂壇的熱搜關鍵詞，沒想到當真實的薩克斯風、小號…等管樂器被融淬進軟嘴唇的音樂世界，這趟從日本捎回的蛻變之旅才正式奠定蛋堡在我心中「饒舌小哥」的地位：「喜歡費玉清澈，都會如李宗盛，我是饒舌小哥，圈子裡公認」－〈經典！〉不只有Jazz和Funk，甚至還有Disco！遙想那年我和幾位老同學一起在KTV高唱〈I want you〉，跟著月光下的「六重奏」一路從出道前的〈煙霧瀰漫〉搖擺進2011年，驚喜迎來第22屆金曲獎《最佳國語專輯奬》的光榮入圍，那絕對是蛋堡把地下嘻哈推上流行視野的轉捩之年。
歡騰鼓舞之時，卻震驚地發現，原來這位在舞台上時而酷跩、時而無厘頭的冷面笑匠，竟然從學生時期就長期飽受一波為平、一波又起的躁鬱症所苦。「離開世界之前，一切都是過程；活著不難，最難的是做人」－〈過程〉於是饒舌小哥的文字伴著我無以名狀的眼淚滑入2013年－那瞬間，我好像聽懂了些什麼。
脫胎之作：《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內部整修》
2013年的《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內部整修》無疑是蛋堡剖心析肝的脫胎之作。蛋堡將這些年忙著與腦中時而混濁、時而赤裸的內亂檔案集結成冊，向世界遞出一份26首歌的超飽滿專輯作履歷，給你100分鐘的時間面試這位你不知道的「杜振熙」。整張專輯有三段層次，〈空襲與庇護所〉之前是杜振熙的開場白，不乏〈當我來到這裡〉、〈屎王〉等氣氛歌。從《那年，雨不停國》戲劇主題曲〈雨沒停過〉之後氣氛急轉直下，直面躁鬱底層的黑洞之歌〈墜落〉不只字字珠璣放大所有渴望自我毀滅的過程，連Vocal都有別於以往彈潤清澈的蛋堡，壓嗓低鳴聽得人不寒而慄，開頭的嘶吼聲和曲末的啜泣聲都是蛋堡病發時的真實錄音。
〈台北市大安區〉之後回歸冷靜，在〈房間〉的Chill Vibe中，甚至能清醒地自嘲：「而雖然說我有顆躁鬱之心，沒發動戰爭讓人照樣吃驚，在亂世中我倒像是清醒，看過我爆炸請不要有陰影」一路唱到取樣伍佰〈白鴿〉的〈史詩〉獻給十年後的自己。「你應該38了，如果我能改變得了什麼，你應該算是發了」這段歌詞在網路上瘋傳成為「神預言」，因為2021年的此刻，蛋堡真的在他38歲時，以《家常音樂》雙料奪下第32屆金曲歌王與最佳華語專輯獎。
關於《家常音樂》的部分，我就不贅述，請自行觀賞下方影片。我想說的是：蛋堡的音樂在我心中，從來就不只是饒舌。想聽洗腦的旋律？〈I want you〉、〈Ahh Yeah〉、〈近黃昏〉等作品都有很抓耳的Hook可以滿足你。很多人說蛋堡是嘻哈詩人，無論單押、雙押，他的韻腳總能押出令人拍案叫絕的教科書高度，但蛋堡自己曾說過：「韻腳要為內容服務，是提味，而非調味。」所以在他的音樂裡可以聽見日常生活的調侃，也有嚴肅深沉的自我對話。從一個愛聽饒舌的屁孩到成立「竹幫」，從單身到結婚生子，從嘻哈廠牌「顏社」到自立門戶「任性的人」。射手座AB型的杜振熙，一路上帶著宇宙原力賜予的滿滿行動力，勇於冒險犯難，喜歡在錯誤中自我辯證，儘管曾墜入黑暗，也終於迎向光明。
後記：
我出社會那年，拖著疲憊身軀下班回家洗澡都會來一曲〈熱水澡〉放鬆身心；之後的幾個年頭，在台北街頭騎車時，每當播放到〈她和時間跳華爾滋〉，總還是忍不住讚嘆這三拍+饒舌+爵士也太魔幻；2021年的此刻已是一名YouTuber，儘管為了金曲特輯聽過N百遍〈蜘蛛〉，仍然被「振熙以前就住這」最後一句Punchline震懾到不能自已。謝謝蛋堡，也恭喜杜振熙，用他的生命故事，寫我們的生命故事。
「一旦沉睡就不想再醒來，對，這感覺就是Soft Lipa！」－〈收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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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er Image：金曲32
文 / Jimi Bro吉米哥
熱愛華語音樂的YouTuber兼Podcaster。以清晰易懂卻不失專業的庶民式語言，整理與分享關於音樂的各種獨到觀點與延伸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