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年輕時的戀愛模式，竟然受了不少情歌的影響，那些風吹草動的敏感，不都是聽情歌太投入而造成的？那時候正是李宗盛縱橫天下之時，我們那一代人，搞不好都是從李宗盛的歌詞裡“初嚐愛情滋味”的。

少年情竇初開，根本不相信“我的朋友對我說，美麗的女子容易變”這樣的話。好啦，美麗的女子移情別戀了，男生們又“對愛情莫名的恐懼，但是天讓我遇見你。”男生沒有事業沒有錢，只有愛可成寄託，受盡委屈也“讓我隨你去，因為我真的愛你”，少年沒有七竅玲瓏心，直白就能打動他們。

討論李宗盛歌詞的文章不計其數，多半說他是女性心聲代言人，我倒覺得他其實都在寫男性，他的角度也是從男性出發，你看他寫〈夢醒時分〉，“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正因為他是男人，才知道某些男人不必問也不必等，他像個朋友提醒你，男人別這樣。他寫〈領悟〉，是因為他知道男人不過是個連分手也說不出口的無助孩子，再搖身一邊成為一個安慰者的角色，對你說“希望你們沒有白白受苦，希望你別再為愛受苦，別再遇到那樣的男人了”，我想他自己也沒料到，許多許多年後，他需要用這一句來為他與Sandy林憶蓮的婚姻劃下句點，情歌寫到極致，很可能是一種對自己的詛咒。

那年代流行陽剛之美，情歌裡對男性的描寫往往是流浪瀟灑跟往事乾杯一番，唯獨李宗盛有種自我觀照的直白。比如〈寂寞難耐〉，那真像是一個兄弟跟另一個兄弟在酒吧裡會說的話啊，聽到這首歌那年才幾歲呢？

距離30歲應該很遙遠，卻以為自己已經坐在吧台那一端了，李宗盛彷彿對所有成長中的男性預言：“小朋友，你走到那端時，再聽一次，看你的體會是什麼？“算命都沒那麼準，在〈陰天〉裡，他也埋下了他所有歌詞的伏筆：“這歌裡的細微末節就算都體驗，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幾年。”

他也預言了每個男人都會有“怎麼樣也飛不高”的時候，在某些男性佔多數的KTV酒吧，有兩首歌一旦響起，勢必全場荒腔走板大合唱，一首是〈海闊天空〉，另一就是〈我是一隻小小鳥〉，李宗盛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為了配合趙傳的音域，副歌曲勢一升再升，不管聽者唱者皆會感到膝頭軟，心一熱竟然一起聲嘶力竭，男人不願示的弱都在這時宣洩了出來。

男人示愛，與示弱很接近，我那麼努力地飛，最終也是為了你溫暖的懷抱，我這些努力無法贏得你，那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是李宗盛給男人的兄弟式安慰。

男性遭遇背叛時的脆弱，大概也沒有比李宗盛寫得更好的，從“明明聽見有人叫你寶貝”，到“不願別的男人見識你的嫵媚”，最後你聽〈傷心地鐵〉，從反抗到承受，男人長了直覺，“我知道他在這列車的某一節”，然後怎樣呢？一個男生獨自承受過那份殘缺，就長大成男人了。在李宗盛以前，大概沒有人可以那麼清楚直白說清楚男人最難以啟齒的心事。

李宗盛的歌詞，道盡男人半生經歷過的千山萬水，他寫的是愛情，也何止愛情？

2010年的某一天，我仍然在華納版權公司上班，老闆傳來一首歌的連結，說：“流行歌詞可以寫成這樣，我們要如何不愛大哥？”那是〈給自己的歌〉，他的寫詞功力已真正的爐火純青，拆開來讀，沒有一句贅句，沒有一句難懂，每一句都千錘百鍊，每一句都像你的半生寫照，那麼誠實的體會，只要你認真愛過，一切都不會真正的過去，還真讓你有好幾年聞不得女人香。

〈給自己的歌〉斬獲金曲獎最佳作曲、最佳作詞與最佳年度歌曲後，你以為這是他作為一個創作人的最高峰，才不過三年，一首〈山丘〉橫空出世。很多人都記得在電腦前被他一字一句搞得熱淚盈眶的那一天，也正如他以前的作品的感染力，就算是歷練累積的不夠的年輕人也似懂非懂地感動得一塌糊塗，覺得這是一個巫師還是薩滿，他預言了你將來會經歷的事，你現在先到KTV練習一下吧。

我們這一代，是逐漸被流行音樂工業從Target Audience裡除名的一代，如果不是李宗盛的字字斟酌，不是他真誠地把自己寫進歌裡，不是他願意聽那麼多人的故事，我們這種男人很難再有機會在流行歌裡得到一點安慰。

若你還在二十歲的那一端，不管這時代跟我們的二十歲有多大的不一樣，你一樣會經歷三十歲就快來的不安，一樣會花很長時間體會“感情說穿了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的道理。

李宗盛沒什麼厲害，他厲害在不花巧容易懂，不故弄玄虛不隱晦，他的歌詞就是一家什麼都有的大眾酒吧，誰都可以去點一杯，然後裝模作樣說：“啊，每一杯都是人生。”當然，我們更有理由相信，他所經歷過的愛情，也必定非常豐富、非常深刻。我覺得，因為他懂得自己，所以他也懂了你。

Cover Image: Vignesh Moorthy / Unsplash

2003年進入音樂圈，得過幾個獎，是錄音師、音樂製作人、填詞人與經紀人。在華語樂壇累積的歌詞創作超過200首，也曾在各大媒體撰寫專欄。2014年成立大茶飯娛樂經紀，不安於室，斜槓中年。